(张恨水:《夜深沉》,西安: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2008年第一版。)
第一次看张恨水的小说。以前只知道他是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人,知道他是言情小说家,写旧派小说的,名字出自李煜的一阙词,是“人生常恨水常东”。看了这书扉页上的一点说明,知道张恨水来自安徽潜山县,1895年生,1967年去世,享年72岁。也知道了李煜这一首词叫“乌夜啼”,全词为“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。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。 胭脂泪,留人醉。几时重。自是人生常恨水常东。”当年知道张恨水名字这一出处时,很是喜欢这词句,也怪道张氏取了前后两词的各一字,不叫“常恨”,也不叫“水常”,而叫“恨水”,既点明了来历,又透露着别致新鲜,同时恨水在字面上虽与原意不同,可也是很有意韵要人去想去咂摸的。想来,词章上的功夫,也就是鸳鸯蝴蝶派的一大特色吧。正如琼瑶小说喜用古诗词一样,我觉得言情的题裁与婉约的词曲,正是天配的。因此琼瑶小说的人物取名,与时常小说就很是不同,女主角的名字个个听了让人误会是勾栏院的,不过又比勾栏院的在媚艳之外多了一些清丽和典雅。原因也自是因为女角固然要香艳,但也透着地位与品味的高下,不可太俗,也不肯只低了头去吆喝明了地做诱人的工作。
《夜深沉》写的多是下层人民的生活,取名自然也就不能太香艳,也不能太俗,当符合身份。既然是下层民众,许多人也就当然地没有正经的名字。能数出来名字的,也只是一个王(张杨)月容和丁二和,还有一个宋信生而已。其他的虽然也是主角,就没有姓名,比如女二就只叫田大姑娘,男二也多了去了,除了宋信生,就是刘经理等。有些旦角是有名姓的,如宋小五,周信芳,可是究竟很少。此外,就是宋小五的父亲就个名字,叫宋子豪。而体面得多的茶铺老板就只能叫王四。不过,可能也是我心疑,这小说有正式名姓的,也通共三四位。所谓上流的那些,也不过是某经理,某司令。月容这名字符合她的身份,但也就不俗,像个角儿,就似乎只是个卖唱的。不过角儿与卖唱的也没有多少分别,梅兰芳与周信芳,杨小楼与福芝芳,这些名字其实也不过只是那时的风俗罢了。宋信生名字也好听,透着大气。丁二和就中流一点,既显着过往的家庭,又落着个末落。其他就无所谓了田大哥,杨五爷,刘七爷,不过是个姓加排行罢了。这些不过是个映衬与点缀,至于那些姓加职务的,也不过只是说着某一种人罢。
说是种种人也是适切的。这小说虽说只是丁二和一段故事与遭遇,可明明也就是一部下层人民生活史,可以说是一部典型的生活描写与说明。原本以为所谓鸳鸯蝴蝶,只是写着情爱,生活少不得要描写,但似乎重点就不放在上面,但看看小说,却并不是的。原来的种种看法,只是因为不看书就人云亦云。其实这小说是很深沉的,说是爱情小说,也写得是爱情,但比了骆驼祥子,也差不太多。祥子的故事何尝不可以说是一部爱情戏?而《夜深沉》又何尝不可以说是一部生活戏?脱了生活的爱情与脱了爱情的生活其实差是差了些,但总是分争不开的。
小说也并没有因为人名不具,就写得没有性格。事实上,很多人物是写得有血有肉的。主角不说了,便是丁老太,丁家大少爷,电灯公司的赵二,宋家古董店的伙计(似乎姓王),也是性格明显的。再如田大哥,笔墨并不多,但性格就很鲜明。而田大嫂,笔墨多些,但性格就和别个不一样。不过,说是这样说,每个人物都鲜活,但总觉得作者在人物上花得功夫还是欠着些火候。比如说清人的《济公全传》(郭小亭)吧,只是一部初编的小说,那个时节(乾隆时期吧),西方的新式小说还未传入中国,小说的技说等等讨论的并不多,小说的地位也很低,可是陈亮与雷鸣的性格就很显明,纵使他们两个是须臾不离的(不过也许正不离分的,容易写出差别来,因时时存了个差别的心。但不在一处的,反而容易写得几个人都成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)。但这部书,说实话,很多人物总疑心性格与讲话就是一个味儿出来的。田姑娘与王月容其实在性格上并没有多少分别,而两个人还是作为对立面比较着出场与刻画的。其他的就不消说了。
田姑娘在年龄上似乎要比月容大两三岁,小说不明写,也看不出来(其实是小说有纰露。二和结婚时,田姑娘应该是二十一岁,而月容似乎是十八岁。这些算是小说明写的,说是算,因为月容再登台,有人说她是十七八岁。但二和出场时明写了是三十二岁,可能是为了写他穷,这个年龄还娶不到媳妇,与老娘苦哈哈地过。但到结婚时,就是二十五岁。这小说是作者修订过的,这问题还是没有解决。说是抗战的原因,是搪塞不过去的。应该是作者太高产的原因。只图了故事好看,写着方便,就不顾小节了。)。小说明写的,似乎月容要比田姑娘聪明些,有主见些。其实不尽然。田姑娘也聪明的,比如与嫂子的斗智斗勇,而且小说明写了田大哥是怕妹妹的,田姑娘与刘经理的戏,也就透着一个精明人的份,包括与不久就要成婚的二和在刘经理家见面那一节,装着不认识二和,那一节也就写得她的聪明与能挺。而且虽然她也被刘经理给骗了,可是那非要嫁二和的过程中的斗智斗勇,挑逗与扭捏,隐忍与出手(她是给月容脸子看的,但在二和面前是看不出来的),就是一种大聪明。田姑娘也是有主见的,比如死亡谁也不嫁,只嫁给二和。田大嫂说婚事全是她做成的只是说着一半儿,功劳其实大多是田姑娘自己的,只是她一面属意二和,一面自己愣是连嫂子也不透半个口风儿,就既有主见又是精明,名声与前途都有了。只可惜,她也就是名薄,出身不好,那么厉害的牙口,就给毁了。作者本来是有意把她写得好的,可是后来就写偏了。自然她也是牺牲品,如月容一样,最初势必也是这样子给骗了的。受骗了后呢,作者就省了笔墨与精力,与刘经理一见面的那个样子,就有意把她往坏里写。表面上成全了二和的性格与处境,可事实上倒把田姑娘给毁了。事实上,从田姑娘求佛到二和在刘经理家见着田姑娘,那一节写得逻辑上极为不通。即便把求佛那一节文字做再不清白的理解,也难以搪塞过去。因此,作者写成功的人物,也可以说没有几个吧,二和是成功的,王傻子,田氏夫妇,张三黄氏,丁老太,刘经理,其他也就没了。对了,宋小五其实是不错的,虽然出场很少。
不过再想想,这些人物也只是不管笔墨多少,形象鲜明些,性格方面也着实分不清个一二三来。就把丁老太和二和,以及田大哥看成成功的塑造吧。其他的,每个人都死命的精,看看赵司令的那些伎俩,再看看宋信生的那些手段,以及刘经理的那些安排,不过也只是出于一个人的安排吧,那一个人就是作者。其他的刘经理的太太,那话简直就是王熙凤,可是她面对的那月容那一番话,又何尝不是。每个人都是精明过人的,当然也只是精明一时。每个作奴才的,从宋家的掌柜到赵司令的手下老妈子,到刘经理的那些蒋五赵二,口角行事看人又何尝就有个分际?
只是这样说,对作者也有些不公道。我其实是很喜欢这小说的。月容与二和的几节误会文字,最初的部分里,就写得极世态和真实,而月容被信生诱惑的那些章节,对月容的心态描写,也就着实真实可信,再细腻不过了。可见作者是很有笔力的。这时候,读者是很省事的。作者的用语,我想为什么每个人都是那么厉害,连男人讲话都是这样地婆婆妈妈(当然,那个壮汉唐大哥还好些,可是道理也讲得极有条理),原因应该就是这些都有一个模子的,就是《红楼梦》或《海上花》。不过,《红楼梦》的文字厉害是厉害,人物的对话总是有区别的。红楼梦里有心理描写,可是不多,我们对人物的理解往往是通过对话来看出来的。也就是说红楼梦一个人的说话就是一个人的说话方式,行事也是不同的样子,赵姨娘再怎么盘算,每个想破肠子,讲话也就只有些歪理。不像这本书,每个人似乎都成了平儿,因为要学凤姐与探春,路子也不像些。
回过来说吧,里边的人物我喜欢丁二和,王月容,田大嫂,王傻子。丁老太是个明理的人,我也喜欢。二和是因为他的性格,明理(当然这小说里没有不明理的),有血性,有闯劲,而且有点一股子筋,但这股筋就不是那种死活不回头的筋,这就够男人味。而且他虽则是那样一个家出来,倒底没有那种末落气,作事虽则要面子(这里谁不要面子?除了看不上眼的那些宋子豪小五娘黄氏刘氏?),但总是极妥的,能伸能屈。王月容虽则犯了些错,但那些错是她受了骗,一个小姑娘家,在那样一个圈子里,能不犯这样错那是极难得的。为什么梅兰芳受人尊重,就是因为他这样人太少了的缘故。月容的本质是极好的,也不忘本,只是也顾了个面子好强,就容易误会。田大嫂是个爽朗的不拘小节的人,爱看个玩笑,生活得也坚强些。王傻子其实不傻,可是就是有意气,是个本分又典型的穷人形象。
章回小说有个好处,就是看过一遍,只要看看目录就知道故事的内容。其实就是一个内容简介。只是这简介一及都讲着词韵,要有些词章的功夫才好。只是光讲词章就容易失真,如宋信生怎么看着都不是秀士,可是章回上就标着秀士。富人欺负穷人姑娘当然也就只是猎艳访艳追艳问艳了,格调就不容易高。红楼梦里自然也是有艳字的,但那味道就高一点。红楼梦里当然也有格调不高的东西,如同性恋(贾宝玉在私塾),如贾瑞,如薛蟠的小曲儿,如云娘,等等,可是都是那么真实。能隐写的就隐写,能不隐写的,也就不明白描出,反见的贴切。
这小说给我的另一个启示,也不说是启示吧,就是那时人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惨像。我们是忘了,其实很久一段时间,我们的祖先,甚至到了我们上一辈,这就是生活的常态吧。唉